“我们大部分的烦恼,是来自于梦想另一种有可能的人生。” ​

【明唐】蜀劫(二)

瞿塘峡山高水多,匪寨聚集,可也风景秀丽,我牵着新买的小绿出门散心,第一站就选择了这个地方。

江上雾大,现下已快八月十五了,微微有些秋凉。走在吊桥上我忍不住咳了几声。胸口有些闷痛,我拿出随身携带的药丸吞了几粒,感觉好了些,便想着快些到客栈安顿下来,明日再出门逛逛。

这时缩在马背上的波斯猫开始龇牙,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,发出不安的呜咽。我一惊,连忙抱它在怀里顺毛:“怎么啦?”

虽然注意着手下的猫儿,可我心里的不安慢慢扩大。

这雾也太浓了些。

我屏住呼吸,拿下马背上的包袱,提气准备大轻功飞走,却悚然一惊:我竟使不出半点武功!

究竟是怎么回事?是有人要对付我吗?我飞快地将最近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跟往日并无什么不同,不参与攻防或阵营战,每日里只安安分分地压压矿跑跑商,打打大战,做做茶馆,闲下来就四处看风景,自问没有得罪什么人。若不是我的原因……难道是师兄?

正想着,眼前突然一黑,整个人沉沉地往下坠去,我极力挣扎着想要看清楚,只瞥见几抹红白人影,便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 

“……错了,不是吗……”

“他……也好,反正唐戎岚……爱护得紧……”

耳边模模糊糊地有人在说着什么。

“呵……”

“……倒生了副好样貌……”

脑后头皮一痛,有人揪着我的头发,迫使我抬起脸来。

“天生心疾……活不长了……”

“罢了,看好人就行。”

我感觉到抓着我的手松开了。黑暗中人声渐渐远去,空气里浮动开奇异的香味,我本能地觉得那是某种迷药。意识和躯壳仿佛是分离开了,我感觉自己慢慢地在淡淡的黑色香气里沉了下去。最终陷入长久的梦境。

 

醒醒睡睡不知过了多久,我整个脑袋都是迷糊的,不知今夕何夕。偶尔清醒的间隙,身体也是完全麻木的。

我怎么也想不到师兄会得罪什么人,而那些抓我的人似乎是明教中人,那天我听到的只言片语里他们好像本意是抓我师兄……既然抓错了人,出手的一定也不认识我师兄,那他们是凭什么认定的呢……

刹那间我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
 

再次稍微神智清明的时候,我感到自己被挪动了位置,迷药的作用还在,在漫长的昏沉里我只听到了短兵相接的声音,血肉横飞的惨叫,隐约还有师兄、陆越的怒吼,混合着其他许多人的呼号。

最终一切都沉淀下来,空气里安静如死。

陆越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唤我:“戎衣!”

我睁不开眼睛,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没有知觉,心急如焚。

师兄冷冷地道:“不劳你费心,我的师弟自有我来照顾,你回去告诉陆趁,不彻底解决这件事,我跟他就此恩断义绝。”

“还有,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把他的猫带走。”

 

我在万花谷躺了大半月才“醒”。师兄拜托多年好友,有名的万花神医沈宋替我诊病。遭此一劫,我中毒颇深,多年压下的心疾再也埋不住了,凶狠地反弹起来,几乎是缠绵病榻了,每日里只能躺着,当饭吃一样顿顿喝药。

这两个月,江湖上风云变幻,恶人谷与浩气盟旗鼓相当,师兄也忙碌了许多,并不常来看我,倒是朝夕相处间我与沈宋熟悉了起来。

沈宋的木屋建在晴昼花海边,他养了两只小松鼠,颇有灵性,乖巧可爱,本人却是一张抹了毒药般的利嘴,气死人不偿命,虽医术高明妙手回春,他开的方子却是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苦的药。沈宋对此只是淡淡道:“只有药苦,人才会爱惜自己,免得再落到这天下第一苦的药里去。”

常有万花弟子来找沈宋,一来二去沈宋大师兄那里有个养病的唐门弟子便在谷中传开了,身体稍好时我给几个好奇的万花小姑娘做了些机关小鸟,她们得了新玩具非常开心,便记得时时来看我,叽叽喳喳地说些好玩的事。沈宋有一纯阳好友,姓萧名元明,与我师兄也相识,曾受师兄之托来探望我。陆越也趁沈宋不在时隐身溜进来——沈宋若在,必定按我师兄嘱托花间游将他打出门去。他满怀歉意地诚心替他师兄道歉:我被绑走这一遭,原是替我师兄受难,可归根结底,祸事还是起在他师兄陆趁身上。

明教内部起了纷争,与影月陆趁这边对立的妙火门下部分弟子分裂出去,暗中勾结天一教,试图抢夺陆趁手中的大光明圣火令,一面正面与陆趁对抗,一面下手寻他亲近之人——恶人谷极道魔尊陆趁有个感情极好的情缘,是浩气唐门弟子,名唐戎岚。唐戎岚藏得极好,真实面目少有人知,杀手只得了消息陆趁的波斯猫放在了他身边,于是错误地抓来了我。

师兄那日只是去寻陆趁算账——宝贝师弟被他的师弟拐了。而陆越也想到我师兄会发火,慌慌忙忙赶回去解释。

三人在明教聚头,还没说上什么,就得知我落进对方手里的消息,再后来便是一场激烈的血战,最终灭了叛徒,将我救出来。

我平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而已。

师兄如何看重我而因此恼怒陆趁不提,陆越溜进来,蹲在榻边,摸摸我手又摸摸我脸,满眼都是心疼:“戎衣,你瘦了好多,是不是沈宋不给你饭吃?”

我:“……没有。”

下一秒我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,陆越小心翼翼地抱住我,脑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,像一只大型猫咪:“戎衣,你快好起来,上次说一起去苍山洱海玩的,蝴蝶泉那里可美了,还可以去牧场抓马。你还要带我去唐家集吃正宗火锅的,可不许食言。”

语气里是满满的喜欢和担忧。

深深的无奈霎时从我心底蔓延开来。若他知道我的病几乎药石罔效,我注定活不过二十岁……脑海里浮现出无数次他黏糊糊地黏在我身边,一会儿“戎衣我们去大战吧”,一会儿“戎衣你去过XXXXX吗那里风景很美我带你去看”,这样一个身手敏捷、年少有为、前途无量的人,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又黏人。最开始其实是觉得他莫名其妙,甚至聒噪得很,慢慢习惯了之后,现在想来,那些时光也是很安好的,孤寂了十余年,一个人的江湖路,终究比不过两个人热闹且令人想要挽留。

山高水长,却走不到尽头了。

“戎衣……你怎么哭了?”陆越手忙脚乱,我伸手一抹,脸上果然一片水迹。

我转过身把脸蒙在被子里:“没事,我困了,想睡觉。”

陆越还想说什么,沈宋凉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小猫崽子,玉石俱焚的滋味如何?”

又是一阵鸡飞狗跳,陆越被愤怒的沈大夫打出了门去。

屋里一片安静,片刻,沈宋隔着被子拿笔戳我:“起来,喝药。”

 

快入冬了,日子越发难熬。陆越来得多了,沈宋不再赶他走,师兄也不再给他脸色,陆越便正大光明地赖在沈宋这里,整天黏黏糊糊黏在我旁边。

我开始嗜睡,沈宋说这是因为我体内余毒未清。长时间的沉睡让整个人都懒了起来,迷迷糊糊的,我也不知何时清醒何时睡了过去,陆越怕我睡着就不醒了,便整日整日陪着我,拿了好些志怪话本一类,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念给我听。傍晚,屋子里烧了暖炉,陆越脱了外衣到榻上来,裹了被子把我圈在怀里,又给我细细搭上毛毡,一层又一层暖意,实在令人昏昏欲睡。陆越今日倒正经的,念的是首诗:
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

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

……”

“戎衣,这是你名字的由来吗?”他贴着我耳边小小声地念道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一般。

“师兄给我取的名……唐门弟子,爱恨分明,首重维护本门声望,切忌同门相残……”我懒懒道,“且行走江湖,也是会遇到争斗的……”

也不知陆越是如何学会艰涩的《诗经》的,我只倚在他怀里,闭着眼听他缓缓念着各种各样的诗句,“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……”
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”

“鸳鸯于飞,毕之罗之。”

“……心乎爱矣,遐不谓矣,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……”

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
“戎衣,我多么希望……”

仿佛有轻柔的羽毛掠过我唇角,睁开眼便是他近在咫尺的脸,温柔无比,缱绻绵长。

戎衣,我多么希望与你看遍山河风景,共至人间白头。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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