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大部分的烦恼,是来自于梦想另一种有可能的人生。” ​

【朱修】同归

  • 国境四方和上邪中毒,四周目有感,一发完

【一】

他时常会做梦。

梦里有父亲愤怒而不甘的眼神,布里塔尼亚士兵的排挤和捉弄,黑暗又现实的军事法庭,命运般冰冷的白色机甲,然后是难得的阳光和花。有猫懒洋洋地蜷成一团,旁边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剪影,白色的宫装裙摆在草坪上铺开,仿佛羽翼。

他遥遥看着,泪水就这样落下来,有怀念,还有悲伤。

梦境至此,急转直下。血与火,枪声惊起飞鸟,残羽凋零。温柔的剪影如落入水中的墨色那样淡去了,渐浓的是一双水晶般的紫色瞳孔,闪动着执拗而疯狂的猩红——他觉得他是有些疯狂的,不择手段,无所不用其极。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绝世的,孤高而智绝,那双紫水晶眼眸光华慑人,又沉沦魅惑。

就这样将他牢牢束缚,侵蚀他的梦,吞噬他所有的克制和自矜。

羽毛像大雪般洒落,他看见了穿着华丽帝服的他。可是那纯白的衣襟上……为什么沾染了那么多的鲜红?

多到他觉得视线里除了红,再无其他,甚至连那人漂亮的紫水晶眼眸都黯然失色,消失不见。

耳畔有人在哭,撕心裂肺,伤心欲绝。啊,是娜娜莉。不要哭,不要哭啊……可为什么自己竟然也觉得心在抽搐,一度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,想抬手擦去却发现手中不知何时握着剑。

血染帝王袍,他手执长剑,假面下的泪无人可知。

 

惊醒。

 

今天是陛下前往日本——这个布里塔尼亚与超合众国的中间地带——参加超合众国评议会的日子。加入超合众国的国家都将承诺放弃武力,通过与黑色骑士团签订协议、由黑色骑士团担任护卫工作的方式维护超合众国联盟的和平与安定。那么作为申请加入超合众国的一方,陛下也将不带包括他在内任何武官前往会议,以示诚意。

阿修福德学院外,人山人海——鲁路修陛下自即位以来,废除贵族制度,解体财阀,解放贫民区,没有哪一项政策不是锄强扶弱、匡显正义的。这样一位仁义的皇帝,受到民众的爱戴也是理所应当。然而他是知道的,他的陛下即将要做什么。那是他和他早就决定必须一起完成的事。

Lancelot Albion悄无声息地在海下潜行,到达指定位置待机。这种光线昏暗甚至漆黑的水域,会让他想起曾在shock image(视觉冲击)下看到的幻象——尖叫纠缠在一起的黑色灵魂们潮水般淹没了他,他看见世界的最初,看见世界的终极,看见神的残忍和悲悯。他想起自己曾经对鲁路修说,用错误的手段得到的结果是没有意义的。现如今,这个局面,这个他们深思熟虑的计划,却仿佛命运的嘲弄。

重视过程的人,不得不通过谎言来追求世界的明天;重视结果的人,自身却也终将看不到最后的结局。

阿瓦隆上传来了指令,出击时刻到了。他收回所有的思绪,拉动操纵杆。布里塔尼亚的白色死神破浪而出,在黑色骑士团的索敌班反应过来之前,已经风驰电掣地扬长而去。

 

一切都很顺利,如同计划好的那样完美——超合众国各国首脑都被作为人质抓捕,鲁路修皇帝统一世界的独裁政治即将施行。零之镇魂曲也快了吧,他想,结束的时刻就要到了。

如果没有半路杀出、威力慑人的Freyja的话。

得知娜娜莉还活着的时候,长久以来一直压在他心上的巨石稍稍减轻了一点重量。他和他都失去了太多了,这样出人意料的失而复得总是令人喜出望外甚至喜极而泣的。在经历过最深的绝望之后,一点点的微光都会是照亮整个世界的希望。

休息室里,碧发的魔女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而他的陛下愤怒又失态地掀翻了桌上的国际象棋。黑色的国王滚落至他脚边,带着颓败和混乱的意味。“鲁路修,”他走上前去,一把揪住那人皇帝华服的衣襟,镶嵌的宝石和繁复的花纹硌在手心,粗糙而坚砺,“战略目的并未改变,即使是娜娜莉还活着,也不能就此停步,”眼角余光中,冷静的魔女因为他粗鲁的举动而紧张地站了起来,“零之镇魂曲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?!”

所以你不能有任何犹豫,不能有任何姑息。

他甩下他走出房间,C.C.跟了出来:“朱雀。”

“我是他的剑,他的敌人和软弱都由我来铲除。”黑色的骑士回头,绿宝石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坚定,悄悄掩藏着一抹谨小慎微的温柔,“所以C.C.,你要成为盾,你的任务是守护。”

在我所不能到达的地方,替我守护他。

 

【二】

他走进教堂。五彩琉璃窗下,阳光如丝绸一般披落,沾染上圣洁的气息,于是便有了神爱世人的温暖。触在皮肤上,仿佛母亲的怀抱。

魔女还是穿着初见时那身像是拘束衣一样的衣服,在她合掌祈祷的时候,看起来却比修女袍更加符合这里的气氛。一种神秘的恢宏,一瞬间在她身上无声地释放。真是不可思议,他想,不老不死的魔女,C的世界,和无意识集体的神。

他收回了手,离开了那一片温暖。骑士不像往常那般穿着华丽的骑士服,而是穿了一身紫色的紧身衣。因为原本是为那个人量身定做的衣服,穿在他身上略显紧绷,倒是完美地展示出了军人健美的体魄。他放下长剑和另一套衣服,把假面挽在臂弯里。这张代表着ZERO,代表着正义的面具,从今以后将由他支撑下去,扮演那个举旗反抗布里塔尼亚的谜一般的男人。

枢木朱雀已经死了,死在兰斯洛特与红莲的战斗中。布里塔尼亚第99代唯一的皇帝鲁路修陛下的骑士,Knight of Zero,零之骑士枢木朱雀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。他和众多战死的将士一起葬在陵园里,冰冷的大理石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平,仿佛一个可笑的谎言。

——Here lies a consummate and invaluable Knight to His Highness Lelouch vi Britannia,99th Emperor of the Holy Britannia Empire.

他的目光落在其中的某七个字母上。

“参加自己的葬礼感觉如何?”魔女结束了祷告,声音冷冷清清,略带调侃,在看清了他的服装后意味深长地笑了,“鲁路修不是命人做了一套你的尺寸的么,为什么不穿?如果被人看出来破绽可不好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话说回来,衣服都重做了,面具却还是原来那个啊。”

“衣服等下就换。”最终的时刻到来前,还是想穿着那个人的衣裳,戴着那个人的面具,就好像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呼吸,就好像他还是在他身边,就好像,可以避免分离的结局一样。

他无视了她的最后一句话,继续回答前一个问题:“感觉很奇妙。一般来说,人是不会有机会参加自己的葬礼的。”

“后悔吗?”

“……”他沉默了一瞬,“不。”

“那么祷告也没有意义吧,你们不是连神都否认了么。”

“我只是觉得似乎没有比这里更加安静的地方了。”可以让我安静地整理情绪,安静地等待命运的降临。他将面具抱在怀里,一寸寸抚摸。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,那张精致漂亮的面孔,隐藏在这面具后面又看到了什么呢。而他以后,看到的又会是什么呢。

鲁路修这个名字将被冠以恶逆皇帝的前缀,永远地被后世批判。当然还有他,背叛成性的骑士枢木朱雀。他们变成了时代的亡灵,而历史永远不会停下前进的步伐。

你把名字刻入史笺,而我把你刻在我坟前。

“你又在祈祷什么呢?C.C.。”他问,以一个平静的口吻。他早已学会了压抑感情的方法,这一年多以来,这段时日以来,无数事件刺激着他的神经,曾经天真且不自量的那个少年已经老了。

这青春里的所有仿佛都比一生还要绵长。

“没什么,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。”魔女眼波一转,漾出一片琥珀色的水光。

 

他是他的剑。

临死之际,他的陛下靠在他肩上,声音微弱:“这也是对你的惩罚……”从此他将再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,再也无法拥有常人的爱与幸福,将要为这世界的明天献出一生。

他是他的剑。他的敌人和软弱都由他来铲除。

他的陛下就这样倒下去,鲜血蜿蜒,眼眸黯淡。娜娜莉哭喊着哥哥,悲痛欲绝,他藏在披风下的左手紧攥成拳,唇齿间满是血的味道。

四周高呼着ZERO的声浪渐成巨涛,他充耳不闻。他的爱与恨,都在这一天永远离他而去。

你终止彷徨,结束动荡,垂驭八荒。

而我只能守着讽刺的回忆,把所有不可讲的情状都在心里蛰藏。

 

【三】

恶逆皇帝的葬礼,凄寂而荒凉。这让他想起他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骑士受封礼。也是如此冷清,只有他和他的陛下,以及某个嘴里还嚼着披萨的少女外表的人。不是真心的人就没必要观礼了。鲁路修那时是这样说的。

如今也只有他,新即位的娜娜莉女皇,和某个好不容易吃够了披萨的少女外表的人。

棺材是他亲自打造的,墓地是他亲自挑选的,入殓师、掘墓人甚至神父的角色也由他扮演,因为娜娜莉昨晚一直在哭,嗓子都哑了。而他并不想将这些事情假手他人。

白羊宫偏僻隐秘的角落,一片百合花园里,他的陛下安静沉睡。遥遥相对的,布里塔尼亚皇宫外,陵园中枢木朱雀的墓碑沉默而寂落。

 

他又做梦了。

父亲、军队、机甲和公主都远去,他梦见了小时候,梦见了京都夏末的蝉鸣和绿荫,梦见了在阿修福德学院上学的日子,梦见了曾朝夕相处的时光。梦境的最后总有一把剑迎面斩落,他大叫着惊醒,冷汗浸透了薄薄的被褥。

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凉的。拉开衣柜,除了几套ZERO的衣服,满眼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色。是了,从那一天开始他的衣服基本都是黑色。而在那之前他总是穿着圆桌骑士的白色制服。

他和他的黑白,已经交换颠倒了。

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在深夜里小心翼翼,仿佛害怕惊醒沉睡的过往。“朱雀哥哥……又做噩梦了吗?”轮椅少女,不,如今的女皇陛下裹着风衣,披星戴月而来,满目担忧地将手覆上他的额头。

“娜娜莉,你又熬夜到这么晚,看不完的文件留着我明天帮你一起处理啊。”挂钟指向凌晨一点,少女瘦弱的身躯猫一般轻盈,乖乖地躺在他臂弯里,这让他又想起了那个时候。三个月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,他的陛下也是这样安静地任由他将他抱起,放入永恒的沉睡之地。

他把女皇陛下送回房间,再次叮嘱咲世子一定要监督她早早休息。睡意暂消,他走出宫殿。白羊宫外的夜空倒是一如既往的闪耀,星辉晴朗。那片百合花被精心照料着,徐徐盛开,他在花间默默伫立。

我曾经那么恨你,可也那么爱你。

晚风幽凉,无人应答。

 

“你说是谁?!”一向沉默稳重的ZERO竟如此失态,连娜娜莉都吓了一跳。女皇附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,第一张是一份觐见申请,对她的。她看下去,申请人署名“朱利叶斯·金斯利”。

秘书也被ZERO吓到了,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是、是金斯利卿……之前曾被查尔斯陛下、派、派去EU战场担当临时参谋官……回本国后就一直休病假……不知道他想见陛下做什么,或许……”

娜娜莉挥手让哆嗦的秘书退下。确认再无旁人后,她转动轮椅,与鲁路修极为相似的那双紫水晶眼眸认真地看向他,“朱雀哥哥……你和哥哥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?”

其实她或许只要拉住他的手,就能知道她想要知道的,可是渺茫的希望令她踌躇不前。再也承担不了任何的失去了,各种意义上。他和她都是。

然而假面男人没有回答她。在那一个名字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,旧日的伤疤再次撕裂,泛着呛人的血的味道。他想起了曾给他温暖和理解的皇女殿下,想起了因为那罪恶的力量而丧生的朋友夏莉,想起了自己身上也存在的求生诅咒,想起了曾被背叛又被小心隐藏的渴望。鲁路修,我曾经那么恨你,恨你杀害了我和你都不想失去的人,恨你践踏了我的理想。可是我从来没有哪一刻是如此地希望,希望那只是奢望的梦境成真,希望还能有哪怕一丝丝转圜的余地。

让我可以再次甘愿披荆斩棘前往。

他踉踉跄跄地往宫外跑,这样的步伐对于曾经的帝国骑士来说真是不能容忍的失态了。可他顾不上那些。往常一两分钟就可到达的议事厅此刻是那么的遥不可及,路程漫长得让他错觉已经走完了一生。

门扉洞开,天光明亮。朱利叶斯·金斯利站在台阶下,半分狂傲半分恭谨,眼罩上的紫水晶坠子晃着阳光,璀璨到迷花了他的眼。

“您就是传说中的ZERO啊,竟劳动您的大驾,陛下是同意我的觐见了吗?”

创造传说的那个男人扬起嘴角,十二万分的可恶,十二万分的讥诮。

骑士最终等到了他的陛下。

他只是他的爱与恨同党。

 

【终】

碧发的少女一身简单的远行打扮,一口行李箱,一只芝士布偶。全部家当就是这些了,对于不老不死的魔女来说,也没有太多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吧。当然除了披萨。

“C.C.小姐真的不能留下来吗?”娜娜莉其实非常喜欢她,哪怕在知道全部的事实之后,也还是很喜欢她。喜欢所有的一切,喜欢命运,喜欢生活。

“鲁路修不肯实现我的愿望,我得去寻找下一个契约者。再说,我可不想做讨人厌的,”魔女狡黠一笑,对着少女轮椅后的两人挤眼睛,“电——灯——泡——”

“C.C.——”

“说实话,我没想到万中无一的奇迹竟然真的会发生,”抢在那人恼羞成怒之前,她挑了挑眉,琥珀色的眼睛猫一般眯了起来,“没想到被C的世界吞噬的查尔斯,他的CODE会有一部分被你继承——虽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,并且被绝对命令的GEASS所掩盖,到底还是发挥了一次作用。”带着警告意味的最后一句话,“没有了‘盾’,只剩‘剑’的你——可不要乱来。”

“那么永别了,鲁路修。”

“永别了,C.C.。”

 

这世界的明天,仍然未完待续。
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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